在facebook上看到眷岛一平君发照片,说他完成了在Jacque Génin八个月的实习,照片里有几个熟悉和陌生的面孔。当时我也在Génin实习,不过只有两个月,刚好也跟他同事。于是很多那个时候的事情都涌入回忆。
后来,我渐渐发现,在先生的厨房,没有一件事情是可以随随便便的,从和面到煮奶油,从洗碗到擦地。所有的事情都只有一个标准的方法和程序,丝毫不能有差。这就是他的店在巴黎众多甜点店之中风靡不败,独树一帜的原因吧。
然而我不是一个细心的人,粗枝大叶,毛手毛脚,习惯于凡事“差不多”就好,而且对干净的要求也不尽如人意,所以实习期间麻烦不少。然而眷岛君却是跟先生一样一板一眼的人,是日本人一贯的做事风格,而且特别干净,所以深得先生喜爱。
先生总是穿着一件很白的衣服,有时候是白衬衫,有时候是白制服,总是很白很平整,很难想象一个做巧克力的人衣服会保持得这么白。后来看到他常常在更衣室外面熨烫自己的白衬衫,每天必换。第二天早上我穿着染着一点污渍的制服去上班,被他看见,立马被训了。继而才发现这里的人衣服都很干净。在那里工作首要的一点就是’必须非常干净’,包括自己,制服,工作的台面,地面,做出来的产品,厨房的用具和各个角落等等。
其实在米其林三星餐厅Pré Catelan工作时,也是很要求干净,但是却和Génin的干净不一样。在Pré Catelan暑期歇业大扫除之前,要清洗和擦拭墙壁和天花板,所有的设备都要清空,清洗,消毒,然后把搅拌机,烤箱,桌面所有东西都用保鲜膜包起来,恨不得要把厨房搞成一个真空无菌的环境。但他们没有十分注意人的干净。他们用每天例行的清洁的标准程式保证了厨房的卫生,却感觉并不是真的很在意这件事情。然而先生却是从心里在意。在实习的不同阶段,他都对我强调说,“干净的时候,你也工作得更好。” “我的秘诀不是配方,不是技术,而是卫生。’’“你知不知道卫生对于做甜点多么重要,没有卫生的话,一切都完了”。所以我必须时刻记着。
洗碗是在先生那里工作的必修课。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事必躬亲的人。他不会像其他大厨,成名之后在厨房里就像皇帝一样,只是动嘴,样样有人服侍周到,顶多每天做一做自己乐意做的事情。我有看到他洗碗,擦塑料的门帘片,搬东西常常一个人能搬两个人的量。所以很多实习生或者学徒在那里首先要做的就是洗碗。
洗碗间是在一个单独的房间,有一台大的洗碗机,一台小型的洗餐具的洗碗机。要做的事情就是把东西放进去,开动洗碗机,然后将洗干净的东西拿出来,一件一件擦干,整理好。听起来很轻松,实际上很无趣,而且一个人关在洗碗间,没机会学习,连看都看不到。而且通常一旦被安排洗碗之后,一整天就是你的工作了。如果在那里磨洋工,大概就永无出头之日;如果手脚麻利,还有机会出去问问有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。
我前两周便是在干这个。有的实习生大概两个月下来都在干这个。有个小学徒快半年了仍然还在当洗碗工。所以就要看个人的运气了。通常洗碗之余,会给你一些看似简单的工作,比如把一颗榛子切成两半。先生会让人把一大箱榛子每一颗切成半两。可别小看切榛子,需得顺着纹理,才能轻松一刀切开,如果只是图快,随便切,就会有很多碎掉的榛子屑。如果做得还好的话,慢慢地就会有更多的机会。如果总也做不好,那就只好洗碗或者切榛子了。而且,随着新人加入,洗碗的事情也就渐渐落在新人头上。所以两个星期之后,我终于可以摆脱每天坚守洗碗间的命运,至少可以呆在厨房了,而且后来能做的事情也越来越多。
在厨房第一天教我做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柠檬塔。他给我看了一眼配方,然后问:记住了吗?我马上想要去更衣室拿笔和纸。结果他说不能写。我傻眼了,只好仔细看一遍,拼命用脑子把配方和用量都记下来。然后配方的文件夹被他收进抽屉。所以后来养成习惯,用脑子记配方和做法,倒是记下了许多。
先生自己像是一台机器,他的工作时间是一周七天,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十二点。午饭是下午三点多,晚饭大概是十一二点,忙的时候睡在办公室。所以长期跟他工作的那两三个人也是跟他一样作息。其他人则是早上九点到晚上七点,每周休息一天。因为先生什么都愿意教眷岛君,他也是每天都留到很晚,常常看起来脸色很苍白很疲惫,但是仍然在那里马不停蹄地坚持。我想即使是先生同意晚上我留下来教我,我也受不了他的作息时间。所以也无怪自己所学有限。
先生本身是一个爱开玩笑心肠很好的人,但是由于甜点就是他的生命,所以只要有人出一点差错,简直就像要他的命。这样一来,他常常火很大。谁的衣服把他心爱的“昙花一现”慕斯蛋糕擦掉一个缺口,或者是厨房的地脏了,或者是楼下店里出了什么偏差,每天总是会有大大小小的事情把他惹火。其实他脾气很坏。一旦心情不好的时候,整个厨房气氛就变得很凝重,谁都小心翼翼,当心要火上浇油。这种时候,一不小心便遭来一顿臭骂。所以常常需要绷紧神经,对每一件事情严阵以待。 长期在他身边的人也都了解了他的脾气和这种“如履薄冰”的心情。眷岛君是能够忍耐的。
当然他也有心情好的时候。记得他心情最好的那天是圣诞节前夕,做巧克力彩绘球的时候,他请来一个画家朋友来画巧克力球,他自己给画好的巧克力球装挂钩。他一边听着Jaque Brel高声唱歌,一边装挂钩。那个时候大家心情都很舒畅。或者是有朋友来看他,他会开香槟酒。总的来说他心情好的时候不太多,回想起来常常神经绷紧的工作状态。
先生虽然脾气不好,但却很慷慨,非常乐于与别人分享。遇到节日,会买各种奶酪,火腿熏肉,面包,葡萄酒在厨房里招待大家。店里工作的人想要买什么蛋糕,最后也都是先生送了他。我虽然只是实习生,过生日的时候也问我想要什么蛋糕,送给我一个大的Paris-Brest。圣诞前夜下班时,每个人都捧回一个“劈柴蛋糕”,店里每个要买八十欧元。记得有一次店里一位大眼睛的售货员小姐端着自己碰坏的一块蛋糕,诚惶诚恐地跟先生坦白,正等着被“宣判”罪行。先生先很严肃地问,“是谁弄坏的?”大眼睛的小姐胆怯地说,“是我。”先生把蛋糕递给她,笑著说,“那你吃了吧!”还有一次,十二月里,一对夫妇来安装圣诞灯饰,安装完毕,他便让我煮了热巧克力给他们喝。或者是给送货的黑人一袋巧克力糖。
虽然在那里工作的日子很艰难,但是他总归待我不薄。我从心底里敬佩先生,并且很愿意在他那里工作,(必须要有一点受虐精神才可以)。也很敬佩眷岛君。很多身体上的辛苦,精神上的压力他都经受住了,而且他做的东西又干净又漂亮,动作又快。他应该要回到日本继续工作。而我在那里也确实学到了许许多多宝贵的东西。